别处
他的身体在这个被称为城市的地方不断穿梭着,偶尔通过汽车,偶尔通过长长的列车,大部分时间他是坐着的,在被称为写字楼的大厦中间,他有着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工作,他只需要假装很热爱这份工作,对领导尊敬,对同事友好,他就可以每月领取一点点国家银行印出来的钞票,当然现在钞票都是一串串数字,存储在某个银行的数据库系统中。他可以用这些数字换来日常所需的生存条件,比如,一间小的公寓、一点日常所需食物、一张单程车票、一次浪漫的约会。
至于他工作的内容,其实就是把计算机中的数据搬来搬去,组成新的程序,供一些人使用。有些同事对这份工作引以为傲,至少他们可以抬头挺胸的告诉别人他们是A厂的员工,这意味着他们比较聪明,也比一般人收入高一点。
他有时候想起那片出生的土地,觉得现在的生活是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,至上不用每日风沙侵蚀,不用再像父亲或者爷爷那样,终日在沙土里搜寻希望。
记得每年春天,是最贫瘠的日子,西北大风经常将风沙吹的到处都是,天空总是灰色或者黑色,读书要走很长的小路,如果放学途中,风沙突然来临,他只能找一条山间的缝隙或者干旱的水沟躲一阵儿。而现在不一样了,城市里很少有风,即使出现全国性的大风暴,总归到处都有避风港,那些车窗、房屋玻璃窗上的沙尘,总是给了他不少安全感,至上不用担心它们像小时候的屋子,被白纸覆盖的窗户,总是容易漏风。
他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变化是一点点开始的。起初,村子里来了一些穿着亮色衣服并且讲着普通话的工程队,他们在松软的土地里打上带有编号的木桩,这些干净的木桩让他感觉到新奇,这里根本制造不出如此完美的木桩。听村里人说,村庄里的地下流淌着一条黑色的大河,他们是从飞机上看到的,这条大河又长又宽,产生的价值不菲,那些工程队就是准备来挖掘这条大河的。几年后,村里周边多了一些现代化的设施,终日燃烧的烟囱,红蓝色的火焰就像他在书本中看到的那些灯塔。
他有一段时间已经忘记了这些事情,记不起来村子里那些枯瘦的面孔,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和做过的事情,他甚至想不起来小时候家里那条大黄狗的名字,他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太远了,某种程度上,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个城市人,讲着普通话,周末的时候可以在喷香咖啡馆里坐一个上午,现在,他认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,这些朋友讲着带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话,他认为这就是多元化的世界吧。
他很少会和家里人通电话,他总觉得他和父母之间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,如果联系的话,父母总是问他吃的怎么样,至于别的,总是怎么也聊不在一起。
无论日子过得怎么样,总归是这样的,无聊中带着一点小期待,他认为这个世界就像是一条带有逻辑的运算器,努力一下,总归是有好的结果,至于每日回到那十平米小屋,他没有太在乎,只是觉得那只是一个过渡的地方,只是用来睡睡觉,这没什么的。
偶尔和朋友谈起一点小小的梦想,比如,他想成为能养活自己的作家,不用大富大贵,最起码,能养活得起自己,还能实现内心构建的蓝图。朋友笑他太天真,都工作这么多年了,为什么他还像是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孩,这个社会不就是哪里挣钱去哪里,没钱人谈梦想有点可笑。他总是笑笑,没什么的,这样的评价他早已习惯,就像这个社会总是把争夺财富当作首要目标,以此为荣,耻笑和打击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,没法控制。
他对于什么是虚无主义,这件事情已经困扰了他很多年了,好像正是因为没有获得生活的实在意义,他才被迷茫和焦虑所覆盖。所有关系的建立都是脆弱的,就像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也随时会分手一样,至于只有一面之缘的人,他懒得不想多看一眼,没有意义,社会中人与人的链接,总是互相索取的,男人和女人和们,小孩和老人们,不停的在炫耀自己所拥有的玩具。
每次走在路上,汽车飞快的奔驰,他也健步如飞,他习惯用快速的步伐来思考了,他想着那些虚无主义代表性的思考事件,宇宙的大爆炸的理论,人工智能的崛起和人类灾难的来临。这些在大脑中建立的幻想当然也包含着自己的命运,他深刻的担忧,如果有一天自己连这种探讨虚无主义的实体都不存在了,身体所聚集的能量重新被地球上的自然所排列,这会有多么的可怕。
死亡他倒是见过不少,无论是从影像中,还是躺在棺材里的外公外婆,他倒是觉得没有太多恐惧的理由,人暂时还是那个实体,只不过眼睛紧紧的闭着,不会睁开,至于多年后,那具实体最终会只剩一点白色的石头,他到没想那么多,总归是看不见的。
他见过一些埋在风沙里的尸骨碎片,那是一些小孩在上学路上的挖出来的,就像块石头一样。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靠近匈奴的边境,那时候的人们总是互相残杀,如果战死,不是就地掩埋,就是等待夜晚狼群的分解,一个战士,总是要面对这件事情的,他又想到,这个世界的文明秩序,也不过是百年前才逐渐开始建立起来的,被残杀是人的一种宿命。
拥有军队的国王掠夺别人的土地,他也只是在灌输一种观念罢了,他的梦想是建立起新的世界,建立这种系统需要人口、牲畜和土地,所以他总把杀戮当作战利品,至于那成堆的皑皑白骨,国王并不是没有不在乎,他只是觉得这是一种有必要的过程。
当然,所有平衡的事情,都是双面的,保护一方,就得把尖刀对向另一方。这个社会如果像是一辆巨大的快车,那么所有人都得是轮子,直到速度把自己燃烧,然后替换新的轮子。每次想到这些他有点绝望,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、不可替换的,他总想到那些亲切呼唤他名字的那些人,好像他是他们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,而现在,只能作为一个轮子在社会中游走,他有点害怕。
他的害怕没有站在黑压压的风暴来临的底下来的实在,最起码,那时候身后总有一条干旱的水沟或者带有木门的窑洞可以躲藏,而作为轮子,他们有时候被称为这是社会的责任。
他有时候想不明白,为什么无缘无故的有了责任这种东西,记得小时候他在家的院子想玩多久就玩多久,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。现在,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需要偷偷摸摸的进行,比如上班期间将电脑桌面偷偷的切换。他也想不明白,自己不结婚就可以被称为不负责任,好像父母们把自己生育能力丧失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一样。责任到底是虚假还是实在,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,哪怕没有答案。
有时很,他很沉默,这种沉默不仅仅是不想沟通,更是一种失意。他觉得大部分人的对话索然无味,就像是吃一种食物,这种食物只是生存的必要,而非娱乐的必要。他索性不讲,把自己的镜子想象成另一个完美的自我,所以有时候他喃喃自语,只是有一个完美的化身在自己身边出现。他因为这件事情被扣上了不少的帽子,比如内向、害羞、神经病,甚至有时候被认为是一种无能。
记得小时候他被别人耻笑,只是因为他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,而只是他的父亲也只不过是继承了这种遗产。至于那芝麻大一点的土地,那也是别的兄弟姐妹留给他们一家人生活的基本保障。他想不明白,为什么人人都要做这件事情,如果一个人看起来拥有的少,就要被其他的人耻笑或者掠夺,他很不喜欢这种评价,所以很多时候他的梦中都在行凶。
不过现在很好了,他忘记了很多事情,忘掉了那些闲言碎语的一些东西,他虽然讨厌在到处都是吵闹声的城市中生活,但是他有一些老朋友,还可以有一下午的咖啡时光可以消磨。
他的身体在这个被称为城市的地方不断穿梭着,偶尔通过汽车,偶尔通过长长的列车,大部分时间他是坐着的,在被称为写字…